隔天經過大黃家時，恰好遇上少年開了貓罐給大夥兒享用；這次依舊死性不改，搓揉完另外兩隻貓後，又去騷擾小黃貓。出乎他意料之外，對方竟容忍少年的撫摸而沒有施以利爪，並且在吃完大餐後，側身一倒壓在少年手上；我可以明顯看到他喜出望外的表情，長久的等候終得回報，沒有比這更令少年開心的了。
在發現小黃貓對少年抱起沒有排斥反應之後，他更是變本加厲；大黃跟另一隻小貓不喜歡被抱，只要稍微有這個動作，他們便立刻掙扎著逃離。所以逮到機會，少年就抱著小黃貓放到自己的大腿上，看著他盤起身子窩成一團休息，一邊替小貓梳順毛髮。
或者，在碰到白底黃斑的小貓背對自己趴著時，抱起小黃貓放到對方身上，然後在一旁嗤笑瞧著他們打鬧；每當看見自己的無聊舉動，不禁有些感到汗顏。
尾隨老大踩地盤，鑽入大黃家旁的小巷，蜿蜒朝著後頭的小路前進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撓鼻的甜香，烘托著早春的暖陽，不知為何搔得我心癢癢的，貌似有什麼被挑動著。
臨近出口，突見黑貓站定不動，眼睛直盯著旁邊看，那個方向只有居民停車的小空地，平時用鐵柵欄擋著，是什麼樣的東西能夠吸引母貓的目光？
好奇心驅使下，我走到老大身旁，越過她的小腦袋，凝神注目；瞭然的那一刻，我明白了心中的騷動以及母貓的專注是因何而來。
不遠處的前方，前陣子向老大求愛的壯碩黑貓，正與一隻玳瑁色母貓相好；撞見這一幕的我，頓覺尷尬無比，想裝作沒看到悄悄離去，卻被拉住尾巴。
心擂鼓似的跳著，遲遲不敢回頭，彷彿這樣就能逃避逼近眼前的事實；甩不開母貓的束縛，略顯燥熱的腳掌慢慢撫上我的後背，特有的體香刺激著我的鼻尖，撩撥我早已不甚平靜的心弦。
「等等...這樣不行...這不對...」我回身擋住老大的親密碰觸，不讓她繼續往尾巴根部搔弄。
「為什麼不行？我喜歡你，而你也不討厭我，這樣就夠了，不是嗎？」黑貓用身體來回磨蹭我的前胸，尾巴高翹著捲曲在我的脖頸處；即使緊閉雙眼，強烈的氣味仍然令我心神蕩漾。
就在我覺得自己的腦袋離完全爆炸僅有數步之遙時，確切的痛楚猛地襲來，更甚以往，所有關於風流韻事的雜思亂想盡皆一掃而空；遺忘已久的記憶，如同拼圖一塊塊歸回原位，漸漸顯現出那關鍵一天的面貌。
驚懼猶如藤蔓般緩緩纏繞住我周身，讓我難以動彈；就算沒有指引，我依然可以準確無誤地朝向一切的起源直奔而去。
怎麼會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能忘得一乾二淨？！
那可是...那可是我人生中的最後一天啊！
當我趕到時，小黃貓已經追著一蹦一跳的麻雀衝上馬路中央，完全沒注意到高速奔馳而來的車輛；碰巧經過的少年，注意到小貓危在旦夕，沒有詳加考慮，身體便已自己行動，往驚呆的貓兒飛撲過去。
還有一點時間！只要我藉著衝刺的力道狠踹一腳，絕對能夠把他倆踢到對面去！反正，無論遭受多重的傷害，我也不會死去。
「真的是這樣嗎？你真以為自己擁有永恆不死的生命？」急駛的汽車、不顧自身安危的少年、目睹災禍即將發生而驚聲尖叫的路人們，甚至是我，都被一股未知的力量定在原地；不僅如此，就連風和時間的流動，也一同靜止。
在世界停止轉動的這一刻，唯一仍有自由之身的生物，傲然地站在我的面前；而我所能做的，僅僅只是思考，連話語都無法吐出。
那身姿，是我近日來每天都會見到的黑貓；但她現在所具有的神態跟說話的語調，卻連一絲絲的熟稔也感受不到。
「你大概有滿腹的疑問吧？我也懶得廢話那麼多，就讓我言簡意賅地說明一下；我是貓神，守護著所有貓的子民，現在借用這副身軀，是要讓你了解，做出抉擇的時間到了。」
什麼貓神？什麼抉擇？沒頭沒腦的解釋只會讓我更加混亂，可以別這麼偷懶嗎？
頭頂被對方使勁拍了一掌，不知怎麼竟有些疼。「囉嗦！本貓神肯紆尊降貴與你這小小人類交談，你早該涕泗縱橫跪下膜拜，豈容你如此無禮！」說完又連敲好幾下，感覺自己都快被打傻了。
為了別重新激起神明的怒氣，我只能悶不吭聲地當個出氣筒，靜待祂主動停手；見我沒反應，對方也失了興趣，懶洋洋地繼續說道。「總之，現在這個時刻，你，和他，」黑貓隨意地用尾巴分別指了我跟少年。「只有一位能活下來，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。是要眼睜睜看著他死去，奪回你原本應有的生活；抑或是救他一命，代替少年死亡的命運，重入輪迴，決定權在你。」
乍聞這消息我震驚極了，從未想過自己還有恢復原樣的機會；雖然當隻貓也很愜意，不過我也是有未竟的遺憾，期望能用自己的雙手完成的夢想！
興奮的情緒在瞥見黑貓時澆滅了一半，若是身為貓的我消失了，老大該何去何從？
貓神頗不耐煩地抽動雙耳。「這你就甭擔心了，即便不能結為伴侶，她也會循著氣味依戀變回人的你，直到終老。」
想像著與母貓的同居生活，不管家人如何反對，我都會排除萬難把她留下撫養；即使必須為了老大搬離自小長大的地方，我也在所不辭！
黑貓再接再厲，以蠱惑的聲調慢悠悠地說。「對啦，多麼美好的前景；仔細想想，要不是你暗中幫助，那孩子能避開這麼多不如意的傷心往事，快樂成長嗎？如今，討回這一切的時機到來；只要他命絕，你的靈魂就能夠趁隙掌控身體的主導權。反正你就是他，他就是你；你給了他順遂的青幼年，他給你所要的未來，各取所需，豈不美事一件？」
我的心趨於平穩，不再有一絲雜念。「決定好了？那我要放手啦。自己的幸福，得自己去把握才行；記住這句話，你會受益無窮。」
貓神鬆開對世界的拘束，同時從母貓身上抽離，她目光迷濛地望著我，尚未理解發生了什麼事；我腳下一個踉蹌，少年已經護住小黃貓，準備承受猛烈撞擊，孰不知這將順勢帶走他寶貴的生命。
該怎麼做，早就決定好了，不是嗎？
我一咬牙，就著這股衝勁，一腳踹飛少年；接著，巨大的衝擊撞上我的側身，內臟在體內翻騰，世界在我眼前旋轉。
似曾相似的即視感，和多年前的那個我交互重疊，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重重落地，最後印入眼簾的，是老大飛奔而來的身影；看不清她的面容，但耳中隱隱約約傳入和著悲嚎的哀鳴。
抱歉吶，害妳如此心殤；我相信，他會替我好好照顧妳。
周遭的黑暗迅速聚攏，吞沒我的意識。
打從變成貓之後，還是頭一次這麼想睡。
或許，就此長眠也不算太壞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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