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於少年的堅持與老大的恫嚇,我才不必「留院觀察」;但醫護人員究竟是為了照顧我的傷勢,亦或是滿足好奇心想留我下來?望著他們那過於熱情的態度,我更傾向於後者。
簡單對我的傷腿做點處置,並且為了不讓空腹已久的腸胃造成負擔,醫院拿出流質食品供我食用;聞到食物香氣,好長一段時間未曾有食慾的我,口水開始氾濫,肚子也發出咕嚕嚕的聲響,顧不得形象,我埋頭大吃起來。
食盆很快便見底,連點殘渣也不留,可我覺得自己的胃還有很大的空間能夠容納更多食物;於是我默默推出食盆,眨巴著水汪汪的藍色雙眼,殷殷期盼醫生繼續投餵。
醫師取走盆子,卻沒有往裡面補充糧食的意思;我發出不滿的喵叫,少年見狀詢問醫生怎麼不讓我吃飽點?
將食盆交給一旁的護士,醫師蹲下身子搓揉我的腦袋。「牠的胃停工太久,不宜一次塞進太多食物,這樣只會妨礙消化;比較恰當的作法,就是少量多餐,再逐步增加,如此一來,便可以慢慢恢復正常飲食。至於牠的腿,這幾天就別讓他亂跑亂跳,安靜休養;看牠還有抱怨的力氣,表示精神不算太差,估計頂多一兩個禮拜就能完全恢復健康。」
頂開醫生略顯粗糙的大手,既然沒有打算給我東西吃,身體也沒什麼大礙,就快放我離開吧;醫護人員的眼神太嚇貓,再待下去我都要犯憂鬱症了。
後頸皮再次被叼起,黑色母貓拖著我遠離人群,開始一下下清理我胸口的長毛;瞥見我訝異的表情,老大解釋說。「肉汁沾到毛上,你現在需要多休息,我來幫你弄乾淨。」
即使窘迫,我也沒餘力閃避,乾脆改為側躺,方便黑色母貓辦事;隨著規律的舔舐動作,我感到昏昏欲睡,明明好像才醒來沒多久,怎麼瞌睡蟲這麼快又找上我?
打了個大大的呵欠,我強撐著還不想睡;老大見狀發出呼嚕聲,在雙重攻擊的夾殺下,我很快敗下陣來,進入深沉的睡眠。
不曉得過了多久,等我醒來時,眼中映入熟悉的光景,窗外已然大黑;想翻身下床,腳卻搆不著地面。
我疑惑地看著自己身下,是一雙毛茸茸覆滿白毛的腿,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是隻貓的事實;哎呀,不知不覺還保留著人類時候的習慣,得早點改正過來才行...
不對!這不是我的房間嗎?所有擺設都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,為什麼我會出現在這?!
房門推開,我嚇得連退幾步;發現進門的是少年後,四肢發軟癱坐在地。
「聽到你的叫聲,我想你大概醒了,就準備好食物給你送過來,快吃吧。」見白貓遲遲沒有下口,腦袋瓜還在左右張望,以為對方是到了陌生環境在害怕,因此他接著說。「這是我家,家人們都已答應讓我暫時收留你;我們不會對你怎麼樣,所以你可以安心休養,直到康復為止。」
白貓還是沒有動口,反而衝著自己喵喵叫喚,露出焦慮的反應;有什麼事情被自己忽略掉了嗎?少年左思右想,總算靈光一閃,握拳擊掌。
「你在問黑貓是嗎?她到樓下門口就不肯再接近,無論我如何引誘都沒有更進一步的意思;後來她似乎想到什麼,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,沒辦法我只好先帶你上來安頓。」
聽完自己的描述,對方終於開懷吃飯;少年放下心後,回到客廳不再打擾白貓用餐。
對少年而言,今天是個有點特殊的日子;連續幾天的強勁寒流,在清晨有了轉弱的趨勢。
看著外頭有些刺眼的陽光,他有預感,自己能夠迎來一個難忘的生日;卻沒料到,事情的發展竟會如此峰迴路轉急轉直下,命運的確給了他另一層意義的「難忘」。
前往蛋糕店取物的路上,為了營救小隻黃衝入車道,本以為會就此被撞上;孰料,受到衝擊的方位,並不是來自側身的汽車,而是背後。
原因撈起小黃貓而放慢的腳步,就著這股衝勁再次加快;直至踏上對街的人行道,少年方才完全停下。
耳中傳入巨大的「碰」,直覺告訴他,有什麼代替了少年原本的位置;他迅速轉身,便看到肇事車輛急速揚長而去。
黝黑的柏油路上,躺著他從小看到大的白貓,靜靜地彷彿落地的白雪,即將溶入地面消失;而另一隻最近出現的嬌小黑貓,則發出淒厲的哀號,飛奔至對方身邊,不斷用頭頂著白貓的身體。
沒有心思細想為何一隻貓能有這麼大的力量把自己推開,少年目前唯一的念頭,就是馬上帶對方就醫,一刻也怠慢不得。
長久以來受到白貓多次幫助,是該輪到自己盡全力回報對方!
抱持著這樣的想法,他開始攔計程車,尋求願意載運傷患的司機...
「你吃完啦,我來幫你收拾乾淨;想休息的話,就把我房間當自己窩用吧,別客氣。」我探頭望向少年背後黑漆漆的客廳,覺得有些困惑;剛看鬧鐘短指針剛過八這個數字,印象中家人沒那麼早就寢,怎麼才這時間就已熄燈?
注意到我的動作,少年略一思考,蹲下來和我雙目平視,面露難色地說。「嗯...發生這麼多事,我知道你也許累了,想安靜歇息...可是,今天是我生日,我希望能把這份喜悅分享給你;所以...你願意出來陪我一起慶祝嗎...?」
不提醒我都差點忘了,出事的這一天,不但是我的忌日,同時也是我的生日;如今,更是我重新獲得生命,正式成為一隻貓的日子。
上天這玩笑開得也真夠諷刺,是有多想我把這日期牢牢記住?
見白貓沒有反應,少年以為對方沒有意願,神色沮喪地端著盆子就要出去;在他打開房門尚未跨出房間時,白貓搶先一步擠過少年的褲腳,逕自往餐桌的方向前進。
這可是我遲到近二十年的生日,怎麼可能缺席?快快過來把蠟燭點上,讓我們大肆慶祝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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